作为演员的张国荣
VOGUEfilm
发布于:2024-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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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张国荣”几乎成为了时代符号,象征复杂的文化现象、尽兴的生命体验:一位演员身上碰撞着天真、茫然、悲情,又如此典雅、华丽,具有力量。也难怪大众宠溺他,孤独他的孤独,狂喜其狂喜,多情其多情,脆弱他的脆弱。他印证着香港90年代的城市精神,即包容、昂扬、松弛、自由,并忠于自我。
要聊作为演员的张国荣,避不开王家卫及陈凯歌。这两位导演让我们真正看到了张国荣,除却展现他精妙灵动的外壳外,更是挖掘了一种真实、微妙的质地。而这种质地,是当时也是现在香港影坛所罕有的。于王家卫而言,这种质地,是张国荣身上的现代性,他身上所举有的那种特有的轻盈和暧昧,基本可能看作所有现代人的那种存在之痛,那种找不到真正依归的骚动和放逐。而于陈凯歌而言,这种质地,则是张国荣身上的古典性,他阳光俊俏的眉眼背后,是一片比海更深更宽阔的凶险领域,里面是人性最高强度的撕裂和抗争。
在理解每个人物和场景的过程中,张国荣诠释了不同程度的疾苦与悲欢。他本人则是被质疑、被误解、被崇拜,在矛盾中挣扎过,而后坦然地将美与缺憾摆在那里。
在王家卫的镜头下,张国荣,是一个浪子。《阿飞正传》中,他从小被亲生母亲抛弃,于是他也反向抛弃了整个世界,他不准备也没有能力与任何人建立真正的情感关系,他享受那瞬间的欢愉,尊重这个世界那瞬息万变的偶然,他总是提前拒绝一段情感关系,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自己的被拒绝,同时也通过这种拒绝,来发泄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他的多情,正来自于他终极的无情,因这无情,他能够毫无负担地浪掷自己的情感。而他的无情,也同样来自于他更隐蔽的多情,他过于敏感的神经让他无法再接受再一次抛弃,于是他自我强行截断了他的情感通道。他是一个“在路上”式人物,他无法停歇,永远流浪,他用永远的流动来逃避他内心的黑洞。
《春光乍泄》当中,他所饰演的何宝荣也同样如此。他似乎对于长久和永恒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和恐惧。他在和黎耀辉的情感关系中予取予求,如小动物取暖般本能地索求着,在情爱的琐细细节里体味那种切实感受所带来的充实感,然后在某个悄然的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家卫的情欲世界里是永恒的孤独和虚空。而张国荣的表演,则让孤独和虚空都充满了暧昧、优雅的气息。在《阿飞正传》里,他轻佻地扭动、摇摆,似乎与这孤独与绝望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将灵魂的受苦变成了一种慢条斯理且让人迷醉的享受。
在王家卫的电影中,张国荣所饰演的角色,用放荡和自毁的方式来寻找那短暂也注定会消失的快乐,用自虐和虐他的方式来建立自己精神上的防火墙。这是一种自我沉溺式的放逐,也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狂欢。他们通过拒绝的方式,完成了自己情感的自循环。我爱你,与你无关。我离开你,也同样与你无关。
如果说王家卫电影中的张国荣是关于个体的,那么陈凯歌电影中的张国荣则是关于历史。王家卫电影中的张国荣有关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呈现的是张国荣灵肉合一的虚无感,那么陈凯歌电影中的张国荣则有关命运不能承受之重,发现了张国荣外在与内在分裂的那种复杂戏剧性:五官背后根深蒂固的骄傲感,面部表情之下有着通向偏执、沉溺与疯狂的巨大想像空间。陈凯歌的大开大合,与张国荣的阴性细腻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
在《霸王别姬》中,张国荣演出了程蝶衣身上那种理想主义的病态感,那是一种孱弱的外表与巨大的精神能量之间的巨大的不匹配。这是华语影史上最为复杂和悲情的人物之一,他身为男身,却自认为女性。他生活在现实中,却情愿待在戏里。在他将国家大义坚定地置于个人趣味之后。他自私、柔弱、自私,却也勇敢,诚实且坚强,他活在一个分裂而又自洽的精神世界,用一种单纯甚至是天真,让这个世界和历史很多曾经坚定不疑的答案都变得脆弱可疑。
程蝶衣那近乎偏执甚至是疯狂的坚持,其实也是他对抗这个世界不确定性的一种方式,只不过是在王家卫的电影当中,这种不确定性来自于情感本身,来自于人性的内部,而在陈凯歌的电影中,这种不确定来自于这个变幻莫测的大时代本身。
天翻地覆的时代变革,这让程蝶衣只能抓住他显得怪异且微末的理想主义,将之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以此来维持他内心的尊严和对这个世界的价值和希望。这是个把精神生活看得比世俗生活更为重要的人,当他所希冀的精神世界不存在时,这个世俗世界也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在那场有关重要文化性变革的戏当中,“我揭发这姹紫嫣红/我揭发这断壁残垣”的癫狂,表达出了一个纯粹的人对这不可理喻世界的不解和最深重的绝望。
如果说程蝶衣是一块不合于世的玉石在时代的层层重压之下脆断的故事,那么《风月》就是恶之花的良知被唤醒,试图拯救他人和自我拯救却命定失败的故事。在影片那如鸦片一样芳香而又致命气息的氤氲之下,张国荣所扮演的忠良将恶以一种优雅而又冷漠的方式缓慢展现,那种苍白、精致、变态而又空虚的状态,与那个冠冕堂皇的古旧社会异曲同工。迷惘而又冰冷,恶毒又敏感的复杂,以及突然被良知所刺痛的慌乱,在张国荣的细腻表达下有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刺痛感。
这是两部与中国历史有着巨大关系的电影,它们都展示了历史怎样塑造和毁灭一个个具体人,张国荣在这两个角色里展现了他表现过人的宽阔度,无数种悖反对立的人性在这些角色身上冲撞撕扯,但张国荣仍然让他们牢牢地站在现实的根基上。
无论张国荣在王家卫和陈凯歌电影中所表现出的现代或者古典,其实和当时香港大部分演员是不太一样的,如果说周星驰、周润发等演员都有着极强的香港本土特性,那么张国荣则是能够脱离这种在地特征,抽离烟火,自由表演出漂浮、模糊的情绪氛围。他可以具备那些演员身上的世俗性,但他成为张国荣的原因,正因为他还可以演绎出一种冷静、不矫情的颓废感,作为局外人来观察、进入世俗。
张国荣身上的“气”,具体来说就是他身上总是带着些许疲惫和慵懒,他眼里则不经意带着一种嘲讽和距离,这种慵懒看起来是感官过度发达后对于世界的预先放弃,而距离感则来自于某种精神洁癖所带来的骄傲。这种种微妙气质,显然与生存无关,而更多地来自内心的充分敏感,是对生存之外的意义的有意识或者潜意识的追问。
这种不接地气的微妙,其实对于当时的香港主流电影来说过载了,所以张国荣其实很难在香港其他表述草根价值观的导演手下有超越时代性的发挥,幸运的是,两位导演都看到了他,共同创造了一种独立的电影现象,这些影片直到现在仍具全球性。至于我们为什么无法停止怀念张国荣,从其敬业精神,对各阶层人士的尊重,对友人的无私,到他旺盛的生命力,极致的爱痛,不奸不狡,以及那天生的 charisma——恐怕任何时代都很难再有这么纯粹的巨星了。
撰文:梅雪风
编辑:马儒雅Maya MA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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