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淇导演首作《女孩》:长大后,我不会再成为你

VOGUEfilm

发布于:2025-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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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到右)演员邱泽、导演舒淇、演员白小樱、演员&歌手9m88在威尼斯首映红毯上



新人导演的长片首作经常与“成人礼”(coming-of-age)有关,舒淇也没有例外。2013年,在拍摄《刺客聂隐娘》期间,导演侯孝贤问她,准备好做导演了吗?“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做导演吗?”舒淇回问。“不要理太多,先把人物立住。”这是侯导演给她的答案。


也许,这段基于自身的青春期伤痛经历的过往,就是舒淇立住《女孩》人物的根本。2023年,舒淇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担任了评审团成员之后,把自己关在米兰的房间里两周,终于完成了《女孩》的剧本,这个故事她已经构思了十年之久:女孩林小丽(白小樱饰)生活在一个无爱的家庭环境里。醉酒暴虐的父亲(邱泽饰),让她每晚都害怕地躲在简易衣橱中入睡;身为家暴受害者,但是又再次将伤害施加于女儿的母亲阿娟(9m88/汤毓绮饰),对她也是动辄打骂。小丽每天牵着妹妹上学放学,走过舒淇在《千禧曼波》(2001)经典开场中走过的基隆市中山陆桥,却总是苦着一张脸。直到前桌李莉莉(林品彤饰)的出现——这个阳光自信的女孩给了她重新体验生活的希望。





作为新人导演,舒淇堆叠了诸多细碎的镜头和片段化的影像,去交叉展现小丽的当下和阿娟年轻时的经历,而非平铺直叙。直到醉鬼父亲深夜归家,带来一阵阴沉不祥的气息,观众的视线才最终定格在这个家庭的内部空间之中。小丽爬进衣橱,拉上拉链,把自己封锁在里面,一双大手在衣橱上投下阴影,仿佛来自父权的压迫和扼喉。她变成了黏在蜘蛛网上的猎物。这种危险的视觉符号是否在暗示着父亲对小丽施加了可怕的情感操控和肢体伤害?影片处理得暧昧含蓄,点到为止,留给观众自行判断。相比于妹妹的“没心没肺”,小丽如此惊恐的本能反应不由引发观众向人性的暗黑之处联想。而阿娟对小丽的谴责和惩罚,其实是对自己的否定,她不希望女儿成长为另一个自己。失败的婚姻困住了阿娟,她又将这种弱者的压抑传递给了更弱小的女儿。最终,她唯一能尽力做到的,就是像当年自己的父亲一样,把小丽推出家门。这种无奈又畸形的母爱,是影片核心的悲剧性。





影片背景设定在中国台湾的80年代末,用导演舒淇的话说:“城市正在建造,一个工业化的年代,每天看出去,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母亲阿娟是工薪阶层的女性,白天在发廊帮工,偶尔还要遭受男顾客的咸猪手;晚上回家之后,不是插假花就是组装电器零件,以手工生产的方式为家庭增添收入。尽管丈夫在醉酒暴怒中嚷着自己是“家庭的脊梁”,但是对比他在汽车维修厂迟到早退的糟糕表现,阿娟才是那个真正有能力顶起照顾家庭重任的角色。初次“触电”的90后唱作歌手9m88饰演阿娟,在片中大多数时候讲闽南话,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把两个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女儿拉扯大,看待丈夫的眼神也早已淡漠无光,这样一个早婚早育、活得被动的小镇女性形象与舞台上顾盼神飞、收放自如的音乐人形象大相径庭,9m88在记者会上说:“这个时代背景其实是我父母的时代,确实不是我活过的年代……(但是)就算到了现今2025年,我们身为女性,还是活在一种集体潜意识的束缚之下。”抱着这种旧事新说的动机,9m88调动自己身为艺术家的通感,成功诠释了阿娟这个令人又怜又怨的复杂女性角色。





饰演“女孩”的新人演员白小樱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当她凝视镜头时,眼神中既有年少的不解,也有对世界的拷问:“为什么这样的不幸要发生在我身上?”本应该给予她保护的母亲,却从来不信任她:钱包里少了钱,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怀疑她、体罚她;忘记带午饭盒,就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掌掴她。母亲在场,但是母爱缺席。白小樱的表演台词不多,更多时候是根据外界带来的刺激,然后再做出反应,这与小丽内向被动,甚至于有些木讷的人物性格恰好契合。前期克制内敛的表演使得她在与母亲分离的失声痛哭时,显得格外地释放与令人动容。





在影片的制作方面,舒淇承接了侯孝贤的班底,调动了台湾电影界最为中坚的创作力量,为影片的视听质量提供了高水准保障:音乐和音效来自侯导御用的林强和杜笃之、吴书瑶;摄影是拿过金马奖和金像奖最佳摄影的“双金”得主余静萍,剪辑和美术分别来自身为业界翘楚的张叔平和黄美清,制片人叶如芬则曾经让《大佛普拉斯》(2017)和《阳光普照》(2019)成为话题口碑超高的年度华语之作。《女孩》整体的影像风格呼应故事设定的时代背景特征——昏黄的色调,霓虹的街景,灰暗的天空,氤氲的亚热带水汽,形成一种压抑且闷热的感觉;同时,利用足够的特写——铁栅栏、蝴蝶结、红气球、美少女贴纸,强化女孩的独特视角和内心体验。摄影指导余静萍在记者会上说,看到舒淇剧本的文字,就像诗一样;舒淇能够凭借敏感的直觉,在自己作为摄影师的观察之上,共同提升影像的表达。





“真诚”是对影片的肯定之辞中最为常见的一个。从舒淇展现出来的女演员人格来判断,她大抵是凭借直觉创作的那类艺术家,善于把自己体验到的情感和道理转化为另一种艺术形式来传达。比如,她刻画女孩之间只因坐在前后桌便自然萌生的亲好之情便十分准确,弱势内向的小丽被阳光热情的莉莉自然吸引也是一种独属于少女世界的情感密码。其实莉莉的早熟也是源自对父亲的失望。影片中的所有女性角色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着束缚自己的东西,即便这些反抗的方式并不一定是正确或有效的。在这样一个充满暴力、剥削和畸爱的东亚家庭语境之下,舒淇导演让女孩在成长之路上的自我救赎立足于女性之间互相包容和彼此温暖的情谊中,这大抵就是她最希望通过导演首作传达的信息,亦是对自我的一种疗愈,以及对未来的一种期许。





虽然影片并不完美,例如影片的节奏更值得打磨推敲,但是新人导演舒淇找到了一种除了表演之外,能够进行自我表达的方式。她是勇敢的,在新的身份与创作形式里不吝展示自己的伤痛,传递某种“明天会更好”的女性力量。在侯孝贤导演的影响下,舒淇坚信拍电影就是只揭露故事的冰山一角,其余的个中滋味留给观众自行品尝。影片结尾,成年后的小丽回家探望母亲,母亲端上一碗面,小丽只是在哭泣中大口吃面,两人相顾无言。也许母亲的道歉永远不会说出来,而女孩们也只能以自我成长和疗愈的方式,接受一种“不和解”。


影片开头的基隆中山路桥和妹妹书包中飞出的红气球,都是舒淇向侯孝贤的直接致敬。薪火相传,提携后辈,也是华语电影宝贵的文化遗产。作为导演,舒淇勇敢地跨出了第一步。相信侯孝贤导演看到伴随着林强那首《单纯的人》走上威尼斯红毯的舒淇,看到首映结束时激动落泪的舒淇,应该也是眼含笑意的。





撰文:Tilda Li

编辑:Hezi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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