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血腥与权谋的《幕府将军》，女性终于有了正确的写照

刚刚过去的两个月中，两大流媒体巨头FX与Netflix先后推出了新剧《幕府将军》与《三体》，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阵“东方”热。两部剧集都改编自经典文学作品，虽然一个讲述的是遥远神秘的过去，一个聚焦的是充满遐想的未来，但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将女性角色作为拆解作品的钥匙，打破了历史题材、科幻题材一贯以来的视角。这其中以《幕府将军》尤为突出。

《幕府将军》三位主人公的角色海报

《幕府将军》改编自澳大利亚作家詹姆斯·克莱威尔1975年发表的同名小说，故事的灵感来自于一段史实：1600年，一位名叫威尔·亚当斯的英国人来到日本并成为了一名武士。当时正值日本战国和江户幕府时代，作家克莱维尔参考的原型是江户幕府的开创者德川家康和日本第一位外籍武士三浦按针，只不过在小说里对他们的名字进行了调整。

历史上德川家康接见威尔·亚当斯的画像

在剧中，英国水手约翰·布莱克索恩因遭遇海难而流落到日本，在此他遇上精明强大的领主吉井虎永，以及说着流利外语、有政治能力但身世背景复杂的户田鞠子夫人。剧集的主线，可以概括为约翰如何帮助虎永打破政治僵局，协助他成为“幕府将军”，走向权力巅峰，而在此表象之下，担任约翰与虎永之间的翻译的鞠子是这三位主角之中最令人意外、也最为出彩的一位：她的话语、信仰、情感以及所背负着的职责，都在影响着这场充满了武士道、杀戮、权谋的“男人战争”的走向，她不同于这类作品中常见的“女眷”形象，她的能力与性别无关，但她又毫无疑问是在那些场合里唯一拥有表达权利的女性，这让《幕府将军》呈现出的战国风貌截然不同——女性也不再是权力游戏里的陪衬品，鞠子作为一股未知的力量，打破了过往的种种刻板印象。

泽井杏奈扮演的户田鞠子夫人

随着剧情的推进（截稿为止播出8集，共10集），不仅是鞠子，多位日本古代女性的不同样貌逐渐清晰，她们的性格、品质与选择放到当下仍然具有强烈的讨论价值。剧集的编剧团队里近半数为女性：Rachel Kondo、Maegan Houang和Emily Yoshida，她们的改编让《幕府将军》不再是小说的翻拍，不再是一个白人男性救世主的故事，而为这个故事注入了新的、更多元的人文意义。

/拥有“八重垣”的勇敢女子/

泽井杏奈饰演的户田鞠子，是剧中最重要的女性角色，也是全剧三位主角中最复杂的一位：她是神秘的基督教贵族，家族落魄，仅剩她一人，在紧张的政治局势中坚定地效忠于虎永；与此同时，她要面对和约翰之间萌生的情愫、坚守曾救自己于水火的信仰，还要履行对亡父的义务……种种纠葛令她深陷其中。故事呈现了她作为翻译、作为女儿、作为信徒、作为妻子的各种身份，但在这些身份之外，她最希望的还是能寻得她“成为自己”的那条路，可在乱世中这偏偏是最难的一件事。

领主吉井虎永（真田广之 饰）与户田鞠子

鞠子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嫁给了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丈夫能力平庸，恪守武士道精神，可以为了主人抛弃性命，但在家庭中对鞠子漠不关心，更不会在意鞠子想要什么。“野蛮人”约翰的到来，使得丈夫产生了危机感，甚至通过家暴鞠子来展示自己的权威。身处在这种环境中的鞠子，内心的苦闷与压抑可想而知，但在她的脸上、在她的言行之中却几乎看不到情绪，更无发泄。扮演鞠子的泽井杏奈在海外长大，当她在向真田广之（虎永的扮演者，也是该剧制片人之一，好莱坞颇有标识性的日本演员）寻求扮演这个角色的建议时，对方这样说过：“尽量简单地感受鞠子的情绪，但要尽量隐藏情绪，因为这是鞠子会做的事”。鞠子只是一个缩影，在隐藏情绪这件事上，是每个日本女人都习惯做的事情。

对于约翰，鞠子同样处在进退两难的情感境地中。向往自由的她从未如此密切地接触过约翰这样的男人，他们可以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得懂的语言交流（葡萄牙语），也可以尽情地想象日本这片土地以外的世界。最不同的是，她从约翰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完全平等的。所以在“丈夫已死”的消息误传来后，她大胆地迈出了一步，与约翰共度一夜。这样的呈现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是惊世骇俗的，我们能看到创作者在鞠子身上倾注更为现代的女性身体自由的意识。可随后丈夫的归来使得她如深陷泥沼，她必须克制自身迸发的情感，只专注于翻译的工作。

来自英国的约翰（Cosmo Jarvis 饰）与户田鞠子

鞠子性格的养成，与她的家世有很大关系。出身名门的她，父亲曾经是一名极有影响力的武将，鞠子从小习文又习武，父亲的思想也足够开明，在她的心里播下了独立且善于接收新事物的种子。可惜父亲最后为了拯救众生杀掉了自己残暴的主人，之后又在战争中被杀。日本战国时期，“下克上”现象虽然特别普遍（家臣弑杀家主），但成者王侯败者寇，父亲失败后的鞠子再也抬不起头来，只能任由掌权者摆布。来到虎永旗下后，虎永对她一方面予以重任，另一方面也不时敲打她莫要忘记“罪臣之女”的身份，这是虎永的驭下之术，但也造成了鞠子来自“原生家庭”永远不可磨灭的创伤。

信仰给予了鞠子一定的精神寄托，并帮助她的内心变得愈加强大。她信奉基督教，这也是她会葡萄牙语并能和约翰这样的外国人有共同语言的原因。剧中我们能看到基督教正在当时的日本广泛兴起，许多领主成为了信徒，但更多情况下成为一种政治手段，包括虎永愿意起用约翰来担任“旗本”（具有特殊身份的日本武士），也是看中了他能成为一股突破僵局的外来力量。但鞠子的信仰却是不可动摇的，并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建立起了心中的“八重垣”。

“八重垣”是剧中重要的一个意象，它不仅和鞠子的性格有关，也和诸多影视中具有隐忍精神的每一个日本人有关。他们从小就被教导要强化自己的内在力量，每当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退避到这面铜墙铁壁的后方，正像鞠子对约翰所说的那样，“别被我们的礼教、鞠躬和繁文缛节给蒙骗了，在那之下，我们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安全且孤单。”正是因为有了这“八重垣”，虽然鞠子命途多舛，获得不了世俗意义中的尊重和认同，但她仍然能坚持活下去，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与生命。历史中的许多日本女性其实都是像鞠子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和约翰、虎永一样，鞠子在历史上同样确有其人，原型是明智玉子。她的父亲是日本著名武将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事变”杀死了战国霸主织田信长，明智氏全族被诛，只留下已经嫁给细川忠兴的玉子残喘苟活。后来她皈依天主教，赐名“伽罗奢”（Gracia），所以玉子又名细川伽罗奢。历史上的玉子并没有和约翰这样的情感纠葛，此为小说家之言，不过仍然是烈女子的典范：决战天下的关原之战开始前夕，德川家康的敌人石田三成（即剧中的石堂领主）认为细川忠兴是站在德川一方的，便在忠兴外出出战时，准备扣留城内的玉子为人质，但玉子坚决拒绝，在大兵围困下，玉子请求家臣杀死自己（基督教徒不可自杀），最后香消玉殒，年仅38岁。

明智玉子画像

如果按照历史走向，那剧集接下来虎永将在约翰和鞠子的帮助下，在关原合战中取得胜利，成为幕府将军，约翰成为虎永麾下的重要幕僚留在日本，而鞠子要迎来的可能是一个令人悲伤的结局——她或将用自己的死亡，击破敌人的计划，同时完成自我的救赎。这部剧如果抛开鞠子的塑造，可能只是一部带有几分猎奇色彩的“美式日剧”，但正因为有了鞠子这样血肉丰满、既有着日本传统底蕴，又有着西方新式思想冲击的复杂女性，才令《幕府将军》产生了不一样的化学反应，可以说是对“菊与刀”文化的观察在当今的一种新的体现。

明智玉子的形象曾经多次在日剧中出现，比如《葵 德川三代》《真田丸》等高分经典日剧，但大多是女配角，这些剧集主要塑造的还是日本战国武将的形象，对于明智玉子的刻画，基本也集中在作为“明智光秀女儿”和“贞洁烈女”身份下的塑造。《幕府将军》在对其进行了艺术化的加工后，让这个角色有别于过往，最令人惊讶的是剧中还为鞠子安排了武戏——当追兵层层围来，鞠子没有躲在安全的地方瑟瑟发抖，学过薙刀的她主动与敌人交战，即便她的武艺并不出众，但面对危险她拒绝退缩。还有个值得一提的场景，是约翰和鞠子的“温泉戏”，泽井杏奈在看剧本的时候对这幕戏非常警惕，“我不希望这又是一次日本女性被白人男性性化的讲述，我希望这是女性的正确写照。”最终的呈现令人满意和安心，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情欲化表达，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乱世下两个个体的交流与相惜。

与敌方作战的鞠子

薙刀不仅是男性作战的武器，历史上，日本女性也会

学习用其防身，明治之后甚至成为一种风潮与习俗

/“落叶”与“藤”：

时代悲剧下的勇气与叹息/

鞠子之外，《幕府将军》里的其他女性角色也都有着鲜明的个性。

二阶堂富美饰演的落叶夫人，在剧集前半段几乎处于“隐身”状态，而到了后半程她的故事渐渐浮出水面，她与鞠子，像是一枚硬币的不同两面。

落叶是霸主“太阁”的夫人，“太阁”死后设立虎永、石堂等五位摄政王来辅佐自己年幼的儿子。落叶夫人起先在虎永处做人质，后来返回到大阪城后，逐渐显露出了自己的野心，她与石堂结盟，希望铲除掉异己虎永，巩固儿子的领主地位；同时她也向石堂施压，未来还将“垂帘听政”，要几位摄政王都向自己臣服。落叶夫人看上去轻声细语，但其实对权力虎视眈眈。

剧集中对落叶夫人这种性格的产生给到了背景故事，而不是无由塑造一个渴望权力的“坏女人”：其实落叶夫人和鞠子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是很好的姐妹，对于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但虎永怂恿鞠子的父亲杀死了落叶的父亲，落叶夫人最后被迫嫁给了年老猥琐的“太阁”，大好的青春葬送，这个老人除了能带给她权力与荣耀，其他什么都给不了，所以落叶夫人拼命地维护这最后的尊严，尤其是对于孩子，已经是她生命的全部，谁可能会对儿子产生威胁，她就一定要和对方抗争到底。尤其是虎永，她的悲剧可以说是由虎永一手造成的，所以她想尽办法要将其置于死地。

仅在一集的篇幅里，二阶堂富美便将角色

不同阶段的转变诠释地淋漓尽致

落叶夫人的塑造与历史比较相近，原型是“太阁”丰臣秀吉的侧室淀姬，也是关原之战中的重要人物。年轻的她嫁给丰臣秀吉，在秀吉死后全力辅佐儿子丰臣秀赖，因为继位时秀赖才只有6岁，所以丰臣家的实权很长一段时间都掌握在淀姬手中。关原之战，德川家和丰臣家的对立，很大程度上也是德川家康与淀姬/石田三成的对立。在大阪城陷落后，淀姬和秀赖躲入米仓里自杀，年仅48岁。

淀姬画像

落叶夫人也好，淀姬也罢，她们都是典型的时代悲剧。日本古代不同于中国古代，对于女性摄政的管束更加严格，在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际，有这样一个女子能够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儿子，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虽然她不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但她是一个强大的母亲，到最后她也没有带着儿子委身投敌，而是壮烈殉国，所以即使淀姬是亡国君之母，历史对她的整体评价也比较正面，在《幕府将军》中落叶夫人的刻画，也强化了其悲情的色彩。

如果剧集按照历史的走向来拍，那最后鞠子和落叶将走向殊途同归的结局，两人一起长大，最后也一同葬身于大阪城。人生若存在假如，也许她们可以过得很幸福，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可惜在战乱年代，没有人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历史的洪流中，她们终将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穗志萌香饰演的藤夫人，在剧中也有着比较丰富的故事线。相较于鞠子和落叶夫人，她更偏向于传统、寻常的日本古代女性，话不多，完全恪守规则与礼仪。他的丈夫是虎永的部下，在故事的开始，因为石堂侮辱虎永，部下在会议上站出来奋而抗争，但虎永为了忍耐，只得下令部下切腹，并将他刚出生的儿子也杀掉。这在日本古代是最严重的刑罚，可谓是“断子绝孙”。面对丈夫和儿子的死亡，藤夫人也想要自杀，但就连选择死亡的权利她都无法具备。

后来虎永将她嫁给了约翰做夫人，这样一个语言不通的“野蛮人”，走得近一些尚且不情愿，更何况还要一起生活。但藤夫人还是忍耐了下来，因为她的身上还背负着丈夫家族的荣耀，而丈夫的责任与使命就是“忠君之事”，领主让做什么，绝对不会违背。如今丈夫虽然死了，但这份责任她同样可以勇敢地承担下来，这种“愚忠”在今天的我们看来难以理解，但这正是日本武士文化重要的体现。

藤夫人在剧中的高光，是虎永的手下一直有人对约翰嗤之以鼻，希望能够给他点教训，而关键时刻，藤夫人一把举起枪，将对方赶走，这出乎约翰在内的所有人的意外。在此之前，约翰的视线里或许从未出现过藤夫人，但在这之后，这名日本女子令他心生敬意，因为在这个女人看上去只是男人的附庸的社会里，当一个女人真正爆发她的能量，那将是不可预估的强大。

藤夫人并没有具体的原型，她更像是许多日本乱世中女性的缩影。可以想象那么多的男人在外征战，或自杀，或被杀，他们的母亲、姊妹、妻子、女儿该如何活下来。日本人将“忠”视作天，甚至会出现许多有悖纲常的事情，在这种时刻，女人们唯有武装自己的身体与头脑，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能够延续这份血脉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历史的推动看似由男人创造，但在暗潮汹涌间，有无数的女性在左右着其方向，以前的影视作品很少愿意正面提及，因为那将挑战“男本位”的权威，但如今，我们在《幕府将军》里看到了改变，它呈现的不仅是东西方文化的碰撞，更将打破传统框架的东方女性的形象带给世界不同国家的观众，她们在故事中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贵族女子”“宫廷女子”，而有了更贴近人性与深入自我的描绘，这是真正令人着迷的、对于女性角色的塑造。

撰文：二十二岛主

编辑：Hezi Zhou

设计：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