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强的选择:一座有些年头的北京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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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25-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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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不渴望当大师,只渴望当不灭的男孩的艺术家——蔡国强。
蔡国强,中国著名当代艺术家,1957年出生于福建泉州。
十三年前,我到访蔡国强在北京的四合院,是因中国国家美术馆的项目。那时,他是著名建筑师弗兰克·盖里(Frank Owen Gehry)的艺术顾问,负责帮助后者回答和中国当代艺术相关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在中国落地设计美术馆的任务。那张合影,画面中有众多艺术界名人,现在依然静静地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架上。
中国有南方人北方人的说法,世界艺术家们会在意这样的地域性问题吗?长期以来,人们口中常说的艺术“风土”,是种和更大尺度的“空间”相关的概念。小到一尊雕像的底座,大到整条河流流经的区域。蔡国强说他选择三个词说他的故事:“少年”,“恋爱”,还有一个是“墓地”,“故乡”贯穿其中。
蔡国强的四合院位于北京一个老胡同里。前后两进院落,其中包含了工作室和他回到中国在北京工作时的一个生活空间。
少年就是人在某个地方成长,“从出生都是在那一个地方钓鱼、游泳,跟着奶奶、妈妈到寺庙去拜谒······”各种事情,塑造了蔡国强“整个人和生命的基础”。
一种观点因此认为人属于他的空间。不管他是否是一名画家,艺术家的作品都是环境的“写实”,或者说,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他就着土地创作的作品。就如契合丹纳(Hippolyte Adolphe Taine)在《艺术哲学》中铺陈的观点:“法兰德斯一批喜欢阳光的画家,用的色彩就是这样……有时却完全相反,光线暗淡,或者几乎没有光线:这是最常见的画面,尤其在荷兰……他所发现的是一种新的和谐,明暗之间的和谐,浓淡之间的和谐……伦勃朗在荷兰的天色中领会到的也是这一种色彩……”
建筑师朱锫在修复老房子时发展出一套再生的概念,尝试使当代的建筑体与传统的结构得以共生。所以老屋檐、砖瓦等依旧清晰可见。
中国艺术家也差不多,范宽、李成常常旅行写生,董源所画的是“江南真山”。但是,仍有一大批截然相反的例子,证明一个人可以走出地方,艺术追求不至于只是“在哪像哪儿”,绝不囿于他的出生地和长居地。
“我很在意那种永恒,永恒和永久是不同的。永恒是在时间之外的。永久是我们时间里面的。”
传统庭院的设置,让蔡国强这个南方人,在北方拥有了一个小小园林。“凝固老的,注入新的”,正如建筑师在改造时说的,老建筑像一个记忆的存储器,记录着过去存留的痕迹。
中国古典园林的窗棂与砖瓦与其后被框进的竹林,让一座传统的北方院子有了南方的灵动和诗情画意。
蔡国强其实是个标准的“世界公民”。他的第二个关键词是“恋爱”:他离开了泉州在上海戏剧学院待了四年,然后出国去了日本,将近九年,又到美国,今年就是他在美国的第30年。恋爱是成长,是新的人生,它和故乡并不矛盾,因为他带着一个从家乡来的女孩子,说着家乡话,吃着家乡菜——“带着一个故乡的女孩子出来,你就带着故乡出来了”——艺术是内心的风景,远胜于它是画家面对的风景,因此这样的风景也要允许变化,用蔡国强自己的话来说:世界充满着不安,好奇······他寻找变化同时依然保持着和最初空间的联系。
大约清代的老丁香树和葡萄树随着老房子被保护起来,一直生长至今。蔡国强还特意在葡萄架下为女儿打造了一个木质秋千。
使用传统的材料、结构和技术,依靠当地的手工艺人和工人,传统的四合院被修复成原样。红色的灯笼、绿色的廊柱,这种传统的中国式古典也是刻在这位国际著名艺术家骨子里的一种基因和记忆。
和北京的渊源也是如此:从2001年和上海的APEC(亚太经合会议)合作,到2005年就开始筹备奥运会,他终于决定开始在北京找一个根,锚一个点,“以后能经常回来的”,就像一个福建的渔民。可能他们并不总会想到什么“海上丝绸之路”(他的家乡泉州,是这条路的起点),他们习惯的生活,是一次次的出发和归来。2007年,蔡国强住进了这个可供他归来的“家”。
蔡国强选择的是老式的传统民居——一座有些年头的北京四合院。在保留大部分传统基底的基础上,建筑师朱锫将新的设计,融合进来,完成了对这座杂草丛生的老房子的修复。
朱红的门廊,大红的灯笼,斑驳的梁柱基本保持了原有老北京四合院民居的样子。
由于年代太久,室内对原始的地砖、墙面和袒露的结构进行了翻新。蔡国强靠在书桌边,太太吴红虹静立于旁,听他们讲起初见老房子的种种。
第三个关键词,墓地。他说:“每一次回来都是跟墓地、死亡有关系的感受”。因为家有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太太的父母(岳父岳母)。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病。也因此在外面的,后来三天两头要回来了。
“家里几位老人去世、下葬、送行,每一次带着孩子,从国外赶回来,很多事一件接着一件。天天有很多道士、和尚来做仪式,然后还要在马路上穿着孝衣……送到山上埋葬以后还要带着香再拿回来,仪式很大。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最后故乡都会给你归宿的思考。”他之前的作品一直在说着变化,须臾即逝的烟火是和永恒的对比。但是这时代确实在巨变,尤其是虚拟世界已变得越来越虚拟,这迫使我们回归到一些更体现“连续性”的话题。
墙面作品是蔡国强创作于2014年的《初冬》(材料:火药、纸。尺寸:200 x 300 cm)
蔡国强自诩是爱好“连续性”的艺术家,因为唯一不变的,还是“变”。使用火药和使用AI对他来说都是不变之“变”:不安、好奇、失控,还有惊喜!AI把目光从五颜六色的天空拉回到了五颜六色的思想,“延续了(他)对看不见世界的那种喜欢”。
他的故乡也有着一个丰富多彩的“看不见的世界”。从小就被奶奶安排了很多“巫师”跟着。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一大堆符。奶奶去世前留给他一大叠。AI像是一个新的“符”,他手机里面藏着的一个符,这些符都是从看不见的世界来的,不管叫什么名字,可以让人一月一次轮换着带。
在上海学习舞台设计的经历,给蔡国强植入了时间性、空间,还有材料使用的概念。这个被修复的老房子,将原本的梁柱完整地保留下来。被破坏的地面换用了法国的花纹瓷砖。
“求神的路……还很漫长”,他说。人工智能是否像统治了这块土地几千年的神祇那样,已经扮演了真正重要的角色,并不重要。就像风筝,大家会说它不过是纸做的玩具,依靠一点空间浮力而升空,它还有条绳子,今天看起来并不特别神奇;但一个孩子会把放风筝当成是飞翔太空的开始。很多人做火药想到的是硝石、木炭、硫磺,它们的百分配比,想到它们多少配比加起来就会爆炸。但艺术家注意的更是火药的能量来自宇宙,它难以把握就会带来意外和失控,它的不可思议对人们的精神世界带来同样当量的冲击。
朋友送给蔡国强的石雕摆件,与老房子熨帖和谐。
蔡国强以同样的态度对待AI,他也有一个专业的AI团队,却不想成为一个科技公司。一般人津津乐道“喂养”AI的数据,它对我们人类的哪些实际方面可以有所助力;他所在意的却是仰望星空,仰望蓝天,自由自在漂浮的那种感受。“人家说那你是谁,我说我是男孩蔡”——他为项目起了一个好名字,cAI™,一个双关词甚至多义词:一方面是他的姓,另一方面也是“他的AI”。他仿佛“自带AI”。
艺术家的AI很快有了熟悉的故事。在澳门,他做了一只有两只机械臂的小黑猫,可以给人占卜,你靠近它,黑猫会瞟一下你,如果看上你,会用机械臂招呼你过来,然后叫你在沙上写你的生辰年月,写完了以后,它就给你占卜。“你要想好,说清楚是想问姻缘对象,还是教育,或是财富等,有了智能的小猫给你写下:吉,大吉,小吉……。”
两把简单的圈椅旁是寓意美好的石榴,这些简单的植物代表了另一种生命的状态。
说到这里,艺术家的脑海中大概又闪现出他熟悉的东西:这个机器小猫,像极了泉州的提线木偶,在舞台上,所有人都知道它不过是个原始的机械,但是当地人会相信它有某种灵性。在蔡国强的家乡,这种舞台剧,其实是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演员”一起演出的。演着演着,好似所有人都加入了演出。心有灵犀,仿佛我们今天看到的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被撞破了的那一个维度,又好像“艺术”和“造化”之间被撞破了的那一个维度。
卧室与书房正对竹林,无论冬夏,绿意葱茏,恰有江南风韵藏在这摇曳的竹影中。书架上是蔡国强平日喜欢读的书籍,以及部分有关他自己的书。
在断绝物候的无菌式美术馆中,作品很难和馆外的世界联系在一起,因为前者容易千篇一律,特别适合安于“次元壁”的新一代人,后者却总是变化多端,在蔡国强这一代人身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墙壁尚难禁锢他们,从现实中的故乡出走又归来,在这个恍恍惚惚的数字时代他们并未走丢,而是获得了某种新的自由。
看到塞尚的作品,他“还是有一种永恒的感觉”。蔡国强会为了去塞尚的故乡去爬圣维克多山,为了实地体会西方艺术史之旅。也要从古希腊一直走到十月革命百年的普希金美术馆,这中间有类似的大海和山川、古城、废墟和现世的生活。
雕花的窗棂、朱红的门窗、绕梁的葡萄是老北京四合院里的遗存。精巧的山石却是江南文人山水画的抽象表达。在蔡国强的院子里这两者恰如其分地交融。那浓烈的冬日光影像极了一个古典舞台。
最近,蔡国强问他的“cAI™”:有AI的艺术史和没有AI的艺术史会有很大的不同吗?cAI™回答是:“人类的直觉和机器逻辑融合将创造崭新的艺术史。”蔡国强说,他没有那么乐观:“在新的时代。我们还能走回那样的旅程,去冒险和创造吗?显然是不容易的。”“……只要有我,有人类,就变化不会那么大。因为人类是历史创造的动力,也是历史创造的阻力,包括我自己。”换句话说,今天的一切既是结果也是原因,甚至连文艺复兴也是经过了中世纪,经过了黑死病,经过了一些重大的事情,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个文艺复兴。
此前老房子的痕迹无论雕梁画栋还是旧的文字都没有被抹去,成为了蔡国强这个院子独特的风景。在这座新与老交织的地方,即便一个小的细节也能窥探到过去。
其实,不管AI来不来,我们早已在数据的管控里面生存了,既然我们人类也依靠各种逻辑、各种算力来获得信息和利益,我们已经很像AI了。在这个意义上,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AI都是在伴随着我们去探索和冒险,“……AI使我们反倒能够理解什么是我们人类最有价值的那一面”。AI,就像其它的艺术一样,既是你的产品,你也反过来是它的产品。
“其实AI像一个少年,像个孩子……”在蔡国强看来,这个孩子应该比现实中的蔡更加自由。艺术家渴望着把他曾经有过的星空,各种各样的想象,同样输给cAI™。这其中包括他跟奶奶、妈妈到寺庙去拜谒,还有说不清的故乡的风水……各种可以说起和不可以说起的,从恋爱到目睹死亡,这些都是一个少年成长的路。
采访结束,蔡国强带我们在院子里逛了一圈。疲惫的脸上面带笑意,跟我们聊天说到,他最近去了西藏刚回来,有些许的感冒。“我在思考完全没AI的高原,那个精神世界。所以我在西藏就不谈AI。到西藏就看看大山。”
他曾说“我想表现佛,但人们看到的往往是佛像。”就像人们看到的是艺术大师蔡国强,但是蔡国强却笑道:“我不是渴望当大师,是渴望当不灭的男孩,那才不容易嘞”。
平面
摄影 | 雷坛坛
摄影助理|韦维
撰文 | 唐克扬
采访 | 唐克扬、田海凤Windy Tian
策划&编辑 | 田海凤Windy Tian
新媒体编辑助理 | 鳗鱼
视觉设计 | 郑舒宁、刘钰洁
视频
出品人 | 许绿芸Beryl Hsu
监制 | 田海凤Windy Tian
导演 | 海歌 Echo Wu
摄影 | Conor、付拓 Fu Tuo
摄影助理 | 刘学帅 Liu Xueshuai
剪辑、调色 | 杜杜 Du Du
灯光 | 霍元同 Huo Yuantong
摄影师 | 雷坛坛
摄影助理 | 韦维
外联 | 于昊楠 Harry Yu
视觉设计 | 郑舒宁、刘钰洁
翻译 | 彭奕华Eva Peng
特别鸣谢 | 蔡国强工作室 Cai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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