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威尼斯现场，建筑双年展总策展人Carlo Ratti的四个象限

安邸AD+

发布于:2025-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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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独家采访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总策展人Carlo Ratti、沙特馆、阿联酋馆策展人建筑师。

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举办地军械库展区的历史建筑群，原为威尼斯国家造船厂和军械库所在地。© 丁思民

回顾历史，建筑师长久以来都在追求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Vitruvius）提出的三项原则：坚固（firmitas）、实用（utilitas）与美感（venustas）。最初吸引我们许多人投身建筑行业的，不就是对“美”这个终极理想的追求吗？然而，今天的建筑话语中，关于美感、灵感、隐喻、理论乃至艺术性与个人风格的讨论，正逐步退居边缘。更令人忧虑的是，我们对未来建筑的想象正趋于一致，某种正在形成的“行业共识”主导了建筑的方向。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趋势和方向。也正因此，今年的双年展主题有不同的纬度，我们需要不同解决方案的共存，百花齐放式的多元存在。

Carlo Ratti，意大利建筑师、工程师、Carlo Ratti Associati创始合伙人，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总策展人。© 丁思民

我们曾有的共识，在2012年还是一个值得追问的开放命题，当年威尼斯双年展由大卫·奇普菲尔德（David Chipperfield）策展，主题是“共同基础”（Common Ground）。但自2016年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Alejandro Aravena）策划的“前线报道”（Reporting From The Front）主题以来，建筑的关注点已全面转向“解决问题”。自那时起，我们不断在完善的是“词汇”，而非“建筑”本身。

采访中，总策展人Carlo Ratti对我们说：“如何有效地传达‘改变’的必要性？这是建筑行业当下最迫切的课题。怎么能让双年展成为激发转变的实验场，引发连锁反应，推动建筑真正发生变化？”这是他策展前最先思考的问题。

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举办地军械库展区最具特点的建筑群——Gaggiandre，它是每年特别项目装置和展览呈现的重要场地。© Dario Borruto

绿城花园（Giardini）和军械库（Arsenale）是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两大主要场地，国家馆与策展人邀请展分布其间。我们穿梭在各个展区与讲座之间，不止一次听到那个词反复响起：“可持续性”“可持续性”“可持续性”。它充斥在空气中，像乒乓球般来回弹跳，设定了一种不出所料的基调。然而，经过多年的过度使用，这个词变得言之无物，令人听起来疲惫，甚至厌倦。至少在我们听来，其刺耳程度不亚于2012年的流行词“明星建筑”。每当听见，都忍不住想转身离开，却无处可逃。

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获得金狮奖的巴林王国馆。photo by Andrea Avezzù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在一个又一个装置作品之间游走观览，很难不察觉出其中的模式。展区内，既有观念先行的展示，指导建筑师们如何“优化”自身实践，也有更具实验性的艺术表达；两者之间还设有可供短暂停留与思考的休息空间，可以讨论前述两类内容。

此次获得金狮奖的巴林王国馆便属于第三种类型：一排排蓬松巨大的布袋沿着方形展场边缘堆放，围合成一个非正式的公共空间，其上方悬浮着一个扁平的工业网格状顶棚，低矮得令人不适，遮蔽了军械库Corderie展馆那富有历史与美感的高耸屋顶，只为强调“被动式降温”与“社会融合”的概念。这也再次表明，展览强调的已不再是建筑本身，而是它所传达的信息。

Bjarke Ingels Group为不丹策展的机械与人工双重交织的装置展览。photo by Andrea Avezzù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坦白说，本届双年展的许多装置不仅吸引目光，引发理性思考，更触动内心感受。BIG（Bjarke Ingels Group）建筑事务所呈现的展览“远古未来：以技为桥，连接不丹的传统与未来”结合了不丹传统工艺与机械臂的互动；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马岩松策展的中国馆回应着“容・智慧”的主题。这些值得关注的项目中，许多都来自中国。是否可以说，中国建筑师相对不那么容易被当下主流的思维所牵制，仍然在坚持探索更具情感的表达？

中国馆外由建筑师马岩松带领MAD创作的户外装置“一把油纸伞”。photo by Saverio Lombardi Vallaurini©MAD

在除此之外，由Carlo Ratti和Höweler + Yoon 建筑事务所设计和开发的AquaPraça是第 19 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的一个特别项目。AquaPraça由一个全球联盟发起，致力于重新构想建筑如何服务于面临气候破坏的社区，由领先的先进钢结构公司CIMOLAI在意大利东北部建造。这是一个漂浮的文化广场。利用自然智能和响应技术来适应不断上升的水位，探索建筑与环境之间的新型共生关系。

AquaPraça在军械库展区的模型。photo by Andrea Avezzù © La Biennale di Venezia

威尼斯双年展于9月5日举办AquaPraça展览，汇集机构、建筑师、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共同探索应对海平面上升和极端天气的新方法。

该平台在2025年建筑双年展上首次亮相后，将跨越大西洋前往南美洲，并成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COP30，巴西贝伦，2025年11月10日至21日）意大利馆的重要组成部分。COP30结束后，意大利将向巴西政府捐赠AquaPraça装置，并将其改造成一个促进社会参与气候问题的社区空间。

这是沙特阿拉伯第4次参加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展馆白色的帷幔随风飘扬如一面旗帜，宣告了一座抽象意义也是更广泛意义上的学校的成立。这所学校将汇聚沙特阿拉伯年轻建筑师，甚至全球相关人员对于既有文化保护与现代城市建造的多维研究和合作。 ©Dario Borruto

穿梭在白色帷幔包裹的黑色脚手架的展览中，利雅得当地的传统织物遗存如摊开的纸质书页，承载着近些年沙特阿拉伯历史建筑的变迁、城市建造等。在一幅泥质历史建筑图片的旁边，有这样一句话赫然醒目：“仅仅减少建筑实践的危害已经远远不够了，我们需要积极扭转我们已经造成的损害！”

Syn Architects 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Sara Alissa说道：“我们在展览中想创造或选择一种能够反映项目本身的材料。这种织物非常美丽，也很脆弱，但又非常有韧性，就像那些白房子一样。布料如果被撕裂了，就需要重新缝补，那些泥质的历史建筑也一样，它们是活的、有生命的。”

2025年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沙特阿拉伯馆策展人Beatrice Leanza（左）；参展事务所沙特阿拉伯Syn Architects 建筑事务所合伙人Nojoud Alsudairi（中）；Syn Architects 建筑事务所合伙人Sara Alissa（右）。©Dario Borruto

Syn Architects是第19届威尼斯双年展建筑展沙特阿拉伯国家馆的唯一参展事务所，“Um Slaim 学院：一座连接的建筑” 这种建筑的联结性主题，事实上直指沙特阿拉伯当代城市建设和建筑实践中呈现出的诸多问题，是对当下建造规划与城市关系的一种解读与反思。

Sara Alissa在采访时说：“这正是我们创建Um Slaim学院的原因，它既是一个提案，也是一种呼吁。呼吁建立一种以环境和关怀为基础的替代性建筑教育形式的对话。我们需要一种以集体方式思考地域性的方法。”

展馆内沙特阿拉伯利雅得城市当地传统织物包裹脚手架而成的大面积“墙面”上以机绣将地图与研究文献呈现出来，强大的视觉张力让人陷入现代设计与传统文化保护的双重冲击。©Dario Borruto

展馆内一张雕刻有地图的长条木桌像一条河，将以黑色脚手架为骨架搭建的展览分为不同的展区，脚手架上，像纸一样清透的织物上机绣了利雅得市中心九个区的地图和不同的文字，还有众多的地方摄影作品和视频素材。

这些作品都从不同的路径展示了利雅得建筑肌理的故事和其面临的现状，如一个正在生长的流动档案馆将Syn Architects的建造与其创立的Um Slaim Collective中的研究系统性地呈现给观众。正如策展人Beatrice Leanza对《安邸AD》提到的：“我们共同构建的是如何为公众提供不同层次的阅读。这场展览既是一种合成的特殊姿态，同时也为观众提供了一种深入其叙事的方式。”我们在其中读到了很多国家城市曾经发展的类似身影。

2021年，Syn Architects的两位合伙人Sara Alissa和Nojoud Alsudairi创立了Um Slaim Collective，初衷是“调查沙特阿拉伯利雅得纳吉迪建筑的迁移问题。从最初围绕参与、研究和记录面临拆除和重建威胁的建筑类型展开，并批判性地审视利雅得市中心城市扩张的影响以及在城市快速扩张时代建筑特征的明显丧失”。

目前已经发生了有机的演变，逐渐显现出重新审视建筑师在城市发展中参与表达的力量和角色，并激发了与此相连接的不同关系的关注。Sara Alissa和Nojoud Alsudairi决定深入研究沙特的历史建筑，那是一种沙特既有的本土的建筑肌理。她们将这些研究与自己事务所的建筑实践融合在一起。

展馆内中心是一张木质的长桌，桌面上雕刻着部分城市的地图，这也是一座城市的缩影。©Dario Borruto

馆内有一个名为Tamwenat Addirah的特殊展示区，陈列了从Um Slaim 街区收集来的具有当地特色的物品。站在这里，Mohammed Alhamdan 创作的《建筑频率》回荡在四周，里面混杂了利雅得城市的不同声音，建筑施工的声音、工人的吟唱声等成为一座城市建造、变迁的重要和声，它与传统建筑此起彼伏在城市建造的历史中，从未消逝过。

Syn Architects将复兴乡土建筑作为一项重要的研究工作持续至今。白色泥屋的模型展示了传统建筑材料与结构的细节。她们并非只将其视为建筑遗迹，而是将对其的研究以及重要元素提取出来作为城市新建筑的肌理，如此践行文化保护与当代设计的共存。©Dario Borruto

“战争、饥荒、工业革命、启蒙运动等，它们在你的沙发和五斗橱里，在你窗帘的褶皱里，也在你松软的枕头里……”英国作家比尔・布莱森在《趣味生活简史》中的描述让人想到阿联酋建筑师Azza Aboualam在威尼斯双年展阿联酋馆项目——“压力锅”的缘起。

屋顶、墙壁、地板、工具和材料是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阿联酋馆策展人及建筑师Azza Aboualam献给热带干旱地区的一份建筑食谱。这份建筑食谱由一系列实验性温室组件构成，让人们重新思考食物、建筑和新空间概念如何有益地交织在一起。在阿联酋国家馆，我们退回至生活本身！

Azza Aboualam阿联酋建筑师、Holesum Studio的联合创始人兼研究总监，2025年第19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阿联酋国家馆的策展人。 ©Dario Borruto

一天午饭后，Azza Aboualam的母亲对着惯常的水果拼盘问：“这些蓝莓是哪里产的？”Azza Aboualam指着“阿联酋制造”的标签答道：“它们是本地种植的。” 妈妈难以置信地看着Azza Aboualam，一边吃，一边疑惑地说：“真的吗？它们一定是在温室里种植的。“这次谈话激发了建筑师Azza Aboualam对本地食品基础设施的兴趣，也渐渐地促成了“压力锅”的产生。

北纬 26 °左右的热带沙漠气候直接导致阿联酋只有约1%的土地用于农业种植。“压力锅”最初是记录当地从简陋到先进水平的食品生产技术及其与建筑空间的交织。“我们去了155个农场实地考察调研，然后将所有这些学习成果融入设计建造部分，从而创建了零件套件，将温室分解为基本建筑元素，即地板、墙壁、屋顶、工具和材料。”Azza Aboualam指着展览中的构件说，“你在空间中看到的就是这些零件以三种不同方式组合在一起的结果。”

展览提出了一个核心研究问题：以阿联酋为例，探索建筑如何促进粮食安全? ©Dario Borruto

Azza Aboualam曾提到：“在世界许多地方，恶劣的气候条件和粮食短缺迫使人们永久背井离乡。通过确保粮食充足，我们谈论的不仅是生存，更是维护身份认同、延续性和归属感。”这里潜藏了一种批判性的视角，就如阿联酋国家馆总监Laila Binbrek说的那样，它提出一种兼具技术性和实验性的建筑方法。这种方法的背后是一位建筑师对目前人们的现存生存环境的一种辩驳和担忧。Azza Aboualam以阿联酋为例，探索建筑如何促进粮食安全?

展览展出的温室组件旨在应对阿联酋特有的环境挑战，同时也是此类结构如何适应不同环境（例如威尼斯）的试验场。该装置由阿布阿拉姆（Aboualam）牵头，与 Holesum Studio 和阿联酋当地团队合作开发，其研究和设计探索了温室在替代性温带气候条件下如何适应干旱环境。©Dario Borruto

展览空间中第一个组件是有一个相对略高的楼层，墙上挂着绿色遮阳网，然后是温室类型或组件的绿色类型学新元素——断拱。“它可以在春季和秋季随着温度变化而打开，材料是带有流水的蒸发冷却垫。风扇基本上会吸出空间内的冷空气，从而在不使用空调的情况下降低空间温度。这样就有了两层种植空间。本质上，如果没有足够的种植空间的话，这个工具包可以用在家庭空间中。”这些实验性结构展示了如何通过设计来微调阳光、温度、通风和灌溉等环境因素，从而优化生长条件。“我们也在研究如何让这些温室组件像高压锅一样易于使用，你把东西放进去，然后就让它自然运转。”

在阿联酋国家馆内，Azza Aboualam使用了传统的建筑材料和乡土建筑技术，如夯土。“这里的建筑设计不一定只存在于展览中，也不只是一个美观或实用的外壳，实际上，它们被融入了我们的生活环境，如公园、社区等。”她继续说。展馆中西红柿、黄瓜，以及用水桶种植的蓝莓……这些为展览现场特定种植的实验性干预与扎根于阿联酋的研究相结合，足以证明“压力锅”的地域无差别性。对于Azza Aboualam，“温室成为一种探讨关怀、环境以及建筑如何创造变革条件并在干旱气候下充当第三空间的方式，”同时也孕育和催生着新的想法。在阿联酋馆，所有的参考和坐标都是一份不可或缺的“食材”。

在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深刻改变人们命运的不只有蒸汽机、电灯、盘尼西林、瓷器，还有夯土、玻璃、榫卯、温室技术……从最早庇护所的建造开始，我们就学会了与自然的相处之道。站在茁壮成长的植物面前，我想起曾经有人问的一个问题：“你觉得这种建筑道德吗？”答案是：“当然！”

在花园展区，中央展厅今年因翻修而关闭，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美国馆和西班牙馆，这两个展馆切实地呈现了本国优秀建筑师的实践成果，相比之下，多数所谓国家馆显得名不副实。有些国家将展馆变成了一片沙滩，演讲者甚至需要赤脚站在沙地中央发言。将展馆改造为“非建筑”场景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令人不禁怀疑：究竟要多么厌弃建筑，才会如此执着地将其消解？建筑师何时才能真正站出来，宣告属于他们的展示时刻已经到来，为他们本该拥有的空间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