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or 的脑内剧场 :为什么是黄色假发?

Another Man 中文版

发布于:2026-01-30

摘要:借第二季男装作品,Jonathan Anderson 进一步确立了自己的风格。


2026 年的时装行业已然是属于明星设计师的时代。从 Miuccia Prada 到 Pharrell 再到 Jonathan Anderson,创意总监本人的思考与性格成为塑造他们时装表达的决定性因素。面对再老套不过的 “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这一问题,Another Man 本季的时装周报道干脆展开了一次刨根问底、自作主张的完整调查,从字面意义上 “解剖” 设计师的脑内剧场。



如果把一场男装秀理解为一条清晰的叙事线索,那么 Jonathan Anderson 显然从一开始就无意遵守这种秩序。他更像是在搭建一座持续运转的脑内剧场:灵感不按年代排序,不遵循风格谱系,也拒绝被单一主题收编。在 Dior 男装 2026 冬季系列中,观众看到的并非一套被精确概括的“概念”,而是一连串彼此碰撞、相互干扰的思想片段——历史、电影、街道、裁缝、变装、本能,同时登场。


这些灵感的起点,往往并不宏大:一块嵌在人行道里的马赛克、一件被反复误用的经典剪裁、一种介于游荡与登台之间的身体状态。但正是在这种看似零散的触发中,Anderson 构建出他对 Dior 男性的全新想象:是一个在不同美学代码之间来回试探的角色。

这场“脑内剧场”并不试图给出答案。它让服装保持未完成,让身份持续游移,让风格成为一种正在发生的论述。


1、Paul Poiret:当马赛克引发时装偏航


如果将设计师的头脑想象成一间持续运转的实验室,那么 Jonathan Anderson 显然属于那种随时可能引发化学反应的类型——而他在 Dior 男装 2026 冬季系列中对 Paul Poiret 的引用,最直接的入口,并不发生在秀场之内,而是在蒙田大道 30 号门外的人行道上。那块嵌于石板之间的马赛克铭牌:一位身着黄色长裙的女性剪影,署名 Paul Poiret,像是一种极其日常、几乎会被忽略的城市痕迹。


正是这块牌子,触发了整个系列的第一道灵光。


Poiret 本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秩序”这一边。1879 年生于巴黎贫寒家庭,少年时期便用布料与速写反复实验;1896 年进入 Jacques Doucet 门下,随后短暂效力于 House of Worth,却屡屡因过于激进的想法令客户不安——那件受和服启发的外套,曾被一位俄罗斯公主斥为“骇人之作”。1903 年自立门户后,Poiret 迅速重塑了现代时装的运作方式:他用插画推广设计、组织巡回时装展示,将香水(Parfums de Rosine)与家居(Atelier Martine)纳入同一审美宇宙,把时尚变成一种全景式、戏剧化的生活提案。更重要的是,他以流动的廓形、东方主义意象与华丽垂坠,将女性从束身衣中解放出来。

这些关键词——解放、戏剧性、感性、变装——正是 Anderson 捕捉到的核心,而非具体造型的复刻。

因此,秀场上那些看似“不合逻辑”的组合,其实都有迹可循:亮片与 Lurex 背心被直接穿在牛仔裤之上,像是从 Poiret 晚礼服中截取的上半身;V 形深领、马赛克式色块与垂坠比例,让人想起他 1910 年前后的晚装轮廓;而披挂在男模身上的斗篷式外套、夸张袖口与茧形体量,则更接近 Poiret 所推崇的“把身体包裹进一块布里”的原始姿态。区别在于,这些本能式的形态,被重新送回 Dior 的裁缝体系中——结构被折叠、弯曲、加固,随性被转译为工程。

也正因如此,Anderson 与 Poiret 的关系并非历史致敬,而是一种“跨时空的同盟”:两人都相信服装首先是一种成为角色的方式。Poiret 为女性松绑,Anderson 则为当代男性打开出口——让他们在正装与变装之间,在裁缝与本能之间,自由游移。


2、现代  flâneur:当游荡作为方法


如果要简单解释 flâneur,它并不是“散步的人”,而是一种诞生于 19 世纪巴黎的城市角色:不以抵达为目标,不服务于效率,在街道与人群中游荡、观察、被吸收。法国诗人 Charles Baudelaire 笔下的 flâneur 是现代性的旁观者——身处城市之中,却始终与之保持半步距离。

这个词会闯入 Anderson 的词典,并不偶然。Dior 所在的蒙田大道本身就是高度象征化的空间:它既是消费的终点,也是历史反复沉积的表层。秀后 Anderson 提到的那群年轻人,正站在这种张力之中——走在街上,准备进入橱窗体系,却在某一刻被城市本身绊住了视线。

在秀场上,这种状态被转译为一种“极不稳定”的男性形象:他们像是在逛街,又像误入历史现场,还带着一种“随时可能登台”的紧绷感。最直接的信号来自头部:金丝雀黄、芥末黄的假发,鲻鱼头、炸毛、几乎直立的发丝,介于朋克、摇滚与舞台造型之间,刻意放大了身体的“不合时宜”。

身体姿态同样关键。模特并不挺拔,反而微微塌陷、略显驼背,像是长期游走于城市、观察却始终未被吸纳的姿态。服装则进一步制造错位:严谨的西装剪裁与亮片、刺绣、皮草并置,正装与舞台装彼此干扰,身份无法稳定落位。

因此,这里的 flâneur 已不再是 Baudelaire 式冷静而自持的男性观察者,而是一种更年轻、更焦虑的当代表型——被历史吸引,却无法完全进入;被消费系统包围,却随时准备抽身离开。Anderson 选择用夸张的颜色与造型去强调“游荡”本身,正是为了让这些角色始终停留在一种未完成、未被归类的状态之中。


3、Bar Jacket:当裁缝遇上本能

设计师的脑袋里最危险、也最迷人的瞬间,往往发生在他决定对一个“不能乱动的东西”下手时。对 Anderson 来说,这个东西就是 Bar Jacket。

作为 Dior 的核心符号,Bar Jacket 原本是一套被历史反复校准过的语言:清晰的肩线、被强调的腰部、严密而自持的比例关系。它代表的是控制、结构,以及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优雅。也正因如此,任何“改动”都显得近乎挑衅。

Anderson 的策略并不是推翻,而是反复试探体量与比例的边界。这一季的男装 Bar Jacket,既在做加法,也在做减法:有的被缩短到近乎锋利,腰线被抬高,像是突然被拉紧的雕塑;有的则被拉长、延展,甚至演变为及膝的大衣形态,让原本内敛的沙漏曲线向纵向流动。比例不再服务于端正,而是制造出一种“看起来刚刚好,却说不出为什么”的不稳定美感。

材质是另一层关键变量。Bar Jacket 被翻译为粗花呢、做旧牛仔,甚至带着磨损痕迹的丹宁。这些材料削弱了它原本的正式语境,却放大了身体的存在感——在男性身上,曲线不再是被收紧的结果,而像是被拉伸、被扭转后自然形成的轨迹。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裁缝与本能的正面冲突。你能清楚地看到严格西装的基本法则:干净的肩线、双排扣的秩序、传统的前襟结构;但与此同时,某些细节却在“失控”——翻领嵌入如锦缎地毯般的面料,边缘被故意处理得不那么锋利;比例看似经典,却在行走中暴露出轻微的不协调感。

俨然,这是一种被允许发生的偏移。Bar Jacket 不再是“正确着装”的代名词,而更像一个被反复拉扯的实验对象。它既保留了 Dior 裁缝体系的骨架,又被注入了近乎本能的处理方式。


4、时光穿梭机:当男装拒绝待在“正确年代”

设计师的脑袋,有时更像一台失控的时光穿梭机。它不按年代排序,也不讲历史逻辑,而是把不同时间的碎片同时抛向空中,看看它们会以怎样的方式相互撞击。对 Anderson 来说,本季 Dior 男装最迷人的地方,正是在这种“时间错乱”的自觉之中。

Anderson 并未从某一个明确年代提炼风格,而是从不同时代的男装档案中抽取一种共同气质:略显落魄、拒绝更新、却依然骄傲地存在着。朋克的粗粝、二次元的非现实感、旧英伦男装的过时比例,被并置在同一具身体之上,形成一种难以归类的形象。

Anderson 将这种状态明确指向一部 1987 年的邪典电影——《Withnail and I》。片中由 Richard E. Grant 饰演的人物,身上那种介于颓败、傲慢与诗意之间的气质,被完整移植进本季的轮廓语言:宽大的旧式大衣、下垂的肩线、略显过时的比例,仿佛时间在衣服上留下了磨损,却没有抹去它们的尊严。

模特们因此看起来仿佛来自某个无法被准确标注的年代——一种悬浮在时间之外的存在。如同吸血鬼般永恒、忧郁,又带着危险的魅力,让人不免联想到电影《Only Lovers Left Alive》中那些在世纪间游荡的身影。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清晰的历史节点,却在每一个时代都显得成立。整体氛围游走于朋克、新时代(New Age)与浪漫主义花花公子气质之间:既低声回应无政府精神,又执迷于精致而颓废的审美趣味。这正是 Anderson 所提出的“Dior 男性”——并非从单一美学中生长,而是在不同风格代码的持续摩擦中成形。一个无法被准确考据的浪漫主义过去,与我们极为熟悉、甚至拥有明确历史坐标的朋克时代迎面相撞,最终被凝练为 Dior 官网为本场大秀倒计时页面写下的那句话:“风格即论述,喜悦源于本能。”


5、变形游戏:当衣服还没决定自己是什么

这个线索,直接把 Anderson 的注意力拉回到 Paul Poiret 身上。Poiret 并不把服装当作一件需要被“穿好”的东西,而是一种可以即兴处理的材料:披在肩上、裹在身上、随手打结,介于穿着与表演之间。他相信服装首先是一种姿态,而不是结构。

Anderson 对这一点的回应,并不是复刻 Poiret 的造型语言,而是把这种“随手一裹”的状态,推入 Dior 极度理性的工程系统中。于是,一场关于变形的游戏开始了。

秀场上最直观的例子,是披肩的彻底“变种”。原本用于覆盖肩背的织锦披肩,被折叠、填充、加固,最终长成了一件派克大衣:正面保留功能性拉链与防风结构,背部却像一块尚未完全整理好的织物,形成不对称的鼓胀体量。披肩不再是附属,而是成为衣服的主体逻辑。

围巾的处理同样如此。它们并没有被简单地缠绕在颈部,而是被放大为结构单元:在部分造型中,围巾从领口延展至胸前,被压入西装翻领之下,形成一种“被挤住”的体积感;在另一些造型里,它们直接成为外套的一部分,像被临时固定住的装饰性支架,让衣服看起来随时可能再次松动。

至于毯子——那种最原始、最没有时尚野心的物件——在这一季被赋予了最复杂的工程处理。厚重提花面料被裁成大衣廓形,却刻意保留“未完成”的痕迹:背部出现折叠、弯曲的褶量,侧面像是被随意裹住后又重新缝合。它们更接近一种被包裹的状态,身体仿佛藏在衣服里,而非被衣服塑造。

这种变装逻辑,使得服装始终处在一个暧昧的位置:既像正式着装,又像临时借来的道具;既具备 Dior 一贯的工坊精度,又保留 Poiret 式的随性和冒险。你能看见结构在努力控制面料,也能看见面料在持续反抗结构。

最终,这种“和衣服一起玩”的态度,成为 Anderson 版本的 Dior 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不是为了扮演某个确定的角色,而是通过不断裹、披、折、塞,让身份保持流动。


6、贵族:从不只属于凡尔赛


开秀前那枚作为邀请函出现的褶皱立领,已经提前泄露了线索。它既像 18 世纪末的礼服残片,也像一件被抽离语境的服装零件,被单独拎出来审视。那是凡尔赛体系里最具象征性的细节之一:层层褶裥围绕颈部,既是身份的声明,也是身体被规训的结果。

Anderson 并没有试图复原这套秩序,而是把它变成一个“可被佩戴的问号”。

于是,传统贵族语汇开始在秀场上发生偏移。锦缎与提花织锦不再服务于完整的礼服结构,而被切割、移植进更松散的轮廓中;肩膀上的徽章不再是军功或家族血统的证明,而更像是一种带着讽刺意味的装饰性符号。那些闪耀的流苏肩章,仿佛在模仿权力的外形,却拒绝承载它的重量。

最值得停下来看的,是衣身上那些手工制作的立体花朵——形态接近菊花,却并不指向任何明确的 Dior 传统。它们更像是一种被刻意引入的花卉意象,游走在装饰与象征之间:一方面唤起高级定制关于手工、时间与精致劳动的语言,另一方面又因其具体而略显笨拙的形态,拒绝成为纯粹的优雅范本。在这里,这些花被保留了明显的手工痕迹,像是从贵族外套上“长”出来的异物——精致,却始终不完全服帖。

Anderson 所呈现的“贵族”,并不指向某个明确的历史时刻,而更像一种姿态:介于骄傲与疲惫之间,介于被继承与被误用之间。它是一种被时代拖拽着前行的身份残影。贵族气质在这里失去了它的绝对权威,却获得了新的不稳定性——而正是在这种不稳定中,服装开始重新变得有趣。


7、配饰:这场游戏种真正的语气词

在这一季里,配饰才是真正暴露 Anderson 思维轨迹的地方,也更像是插入句——用来打断叙事、制造偏差,甚至偶尔让人产生误解。

手袋是最先被“变形”的对象。那些看似柔软、近乎随意的袋型,表面上延续着实用主义的松弛轮廓,材质却不断滑向更暧昧的方向:粗糙的毛呢、仿佛从旧衣橱里翻出的织物质感,以及那只渐变色鳄鱼皮手袋——从橄榄绿过渡到芥末黄,再沉入更深的暗色,像一件被时间氧化过的物件。它的存在本身就带着叙事意味:不是“新”,而是被反复使用、被携带、被观看过的痕迹。Dior 的椭圆 Logo 被嵌在袋身中央,像是一个历史坐标,被安置在一件流动中的物体上。

鞋履则承担了另一种角色塑造功能。靴子尤其值得细看——方头、略带夸张的比例、蛇纹与亮色皮革的运用,让它们介于舞台鞋与日常鞋之间。它们甚至刻意制造一种不完全合脚的错觉,迫使身体以一种略显迟疑的方式前行。这种不稳定感,与 Anderson 对“现代漫游者”的想象高度一致:不是自信地行走,而是在不断试探中移动。

至于配饰本身,Anderson 显然对 Dior 的标志性符号保持着一种克制又狡黠的态度。Logo 被反复使用,却很少以直接、宣示性的方式出现:它被压印、被缩小、被置于非中心位置,仿佛只是顺手留下的标记。这种处理方式,让 Dior 的身份更像是一个正在被不断改写的前提。

最终,这些配饰共同构成了一种“非完成态”的美学:它们看起来随时可以被替换、被误用,甚至被误解。也正是在这种不完全确定中,Anderson 为 Dior 构建的男性形象才显得真实——他是在行走、携带与使用的过程中,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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